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云闲天远,江水微茫。
小舟上,王扬斜倚船头,半阖着眼,一边钓鱼一边晒太阳。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,只觉襟怀清旷,身心舒爽。
六名贴身侍卫分成两组,三人与王扬同乘,三人别乘一船紧邻,不远处还有几艘战船,巡游护卫。
王扬昨晚就指使六卫中两个一个备船,一个找钓具,说他一早上要去钓鱼。两个侍卫表面上奉命而去,实则第一时间通报巴东王。
巴东王开始是不想同意的。
但后来一琢磨,如果不同意,不是摆明了软禁?这不是更把孔明推得离心离德了吗?
别说有六个高手随身监视,就是没有这六个人,大军之中,前后是水军,两岸步营相连,王扬还能飞不成?
所以就许了此事,还特意让郭文远给王扬划定一片既好钓鱼又“安全”的水域。
当然,“护卫船只”是少不了的。
李敬轩听说此事后,竟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,查看郭文远选定的水域和王扬护卫船只,又劝巴东王遣开附近两支船队,名义上是不搅扰王扬垂钓,实则要重新换防部署,水路围定,杜绝一切变故。
一个闲散军司出来钓个鱼,竟引得上千人连夜调动,也算是桩奇事了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东面战鼓声隐隐传来,隔着茫茫江水,仿佛远雷在云层中翻滚,沉缓绵长。荆州大军水陆齐发,磅礴浩荡的杀伐之势在天地间骤然铺开,压覆四野,而此片江湾在王扬悠闲的垂钓中则显得恍若世外,隔绝兵尘。
侍卫们听到战鼓声彼此交换了个眼神,其中一人向前半步,低声道:“公——”
“嘘——”
王扬竖起一根手指,压在唇边。
......
黑压压的战船遮江而进,帆影相叠,连绵不绝。
前锋长船名曰艨艟,外狭身长,破浪疾行。
舱内桨手赤膊奋臂,齐声吆喝,桨影如林,密密匝匝,此起彼落。
水花飞溅,在晨光中闪出无数细碎银芒,满目江面,沸腾如飞!
此时远处江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暗影,哨船挥旗示意,前锋速度渐缓,桨声渐沉。后方船只随之减速,由疾驰转入缓行。
再近一些,暗影渐渐清晰。
那是偃月垒的陆城。
城墙以白石垒砌,高大巍峨,沿着江岸向内弧形展开,仿佛巨龙偃卧。
内弧深阔,抱江成湾,栅木层层,旌旗密布,正是偃月垒水寨所在。
水寨三重,最外一重是水障。
大木削桩,尖端外斜,如粗矛倒植江中。桩列不止一层,前后相错,间以横木贯穿,铁链紧缚。桩间隐约可见浮槎断木,或横或沉,随波轻荡,看似松散,实则暗伏钩锁。
第二重是寨门。东西两座望楼夹峙成门,中开弩窗。两楼之间,横梁相接,架道高悬,排排弓弩手倚垛而立,居高临下,俯瞰江面。
复道之下是一座巨大排门,排门以圆木并排捆扎而成,每根圆木粗如腰鼓,铁箍三道,门后用巨石为坠,以绞盘启闭。排门右侧别设偏闸,亦以绞索控之,平时半启以通往来,临战可一并锁合,亦可豁然洞开,以争紧急。
第三重是水寨腹心,隐在排门之后,虽然不能窥其全貌,但从桩列间隙中亦能见帆影断续,桅杆攒立。
有这样的水寨横立,李敬轩封锁江面、扫定江道的计划顿时受阻。
李敬轩没想到郢州竟然敢大营水寨,看样子是把整个郢州水军都押了上去。这是上来就要水军对决的意思!
巴东王很兴奋,吵着要在鹦鹉洲设营,就近指挥水战。
众幕僚好一顿劝,才勉强劝住,提出替代方案,由李敬轩代替巴东王,坐镇前锋。
巴东王振振有词,说李敬轩之前明明说要“全力赴之”,现在水军对决,本王身为统帅不亲自坐镇,怎能叫尽力?又说一旦开打,场面混乱,李敬轩一个人根本压不住场子!
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。尤其李敬轩威信不够,诸将争功心切,一旦战局胶着,说不定真就有人来个“将在外”,自行其是。再加之偃月垒水寨营建得颇有气象,如果号令不齐,进退失据,如何能成功?
一番讨论之后,就来了个折中。巴东王带着指挥中枢离开楼船,驾临前军主舰,指挥作战。
不直接让楼船临前线也是李敬轩坚持要求的。
因为楼船体大,速度迟缓,转折不便,一旦有警,避险不及。且目标太明显,易成众矢之的,万一受困,牵动全军。
巴东王根本不信郢州水军能冲到他楼船边上!不过既然答应李敬轩“宁重勿轻,宁慎勿躁”,那就姑且从之吧。
李敬轩斗志昂扬,壮怀激烈,但他深知越是此时,越要沉得住气。他先派出二十舢板探路,又以长篙测明水况,防止水下阴招。
巴东王望着偃月水寨,心痒难耐,恨不得马上开打。
此时两岸杀声大起,直冲云霄!
鲁山、夏口,同时攻城!
巴东王看向李敬轩,李敬轩郑重点头。
巴东王拔剑出鞘,寒芒裂风,化作虎吼:
“三军听令!一战定江汉!杀!!!”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江流浩荡,鼓声震天!
满江齐吼,震耳欲聋:
“一战定江汉!杀!杀!杀!”
杀声动云表,江涛裂日昏!
二十艘艨艟率先冲出,列成横阵,直逼水障。望楼上疾射如织,箭矢钉在覆着牛皮的船厢上,发出噗噗声响。船头甲士举盾护身,却不能全遮,中箭落水者,有如花洒。
桨手弩手虽在舱中,却也有中箭者,鲜血顺着船板流淌,与江水混作一处。
艨艟不顾伤亡,奋力前冲,船头铁锥直指水障木桩,借着顺流之时,哐哐哐撞入!
铁锥与木桩相撞,断木横飞!
铁链也被绷得咯咯作响!
最前几艘艨艟嵌在水障间,船身剧震!
水手们从弩窗、矛穴中以铁钩钩住残断木桩,向外拖拉!
三十艘斗舰紧跟而出,列于艨艟之后!每船弓弩手三十人,以船上女墙为凭与水寨守军对射!箭矢在空中相错,如几十群飞蝗交互!人影纷纷而坠,日光为之暗淡!
李敬轩这边令旗一打,张国领四十艘快舸趁势而出,每船二十名战士,手持长木、铁钩、大斧,直扑水障!
快舸轻便,吃水较浅,能在破碎的桩木空隙间灵活穿行。士兵们以长木插入桩间横木之下!以铁钩钩住铁链拉扯!以大斧猛砍斜木!
水寨偏侧闸口忽然打开,守军艨艟大队鱼贯而出,如利刃般切入,直撞快舸!
舸上张国正指挥船队,忽觉江面突暗,抬眼之间,一艘艨艟已横压而至。船首覆铁,破浪如楔,来势恐怖!
张国大喊:
“侧橹!让——”
话未说尽,两船相撞!
只听砰的一声,快轲被生生掀翻,张国落水!
张国虽然不是上将,但麾下也有八十艘快船,这次亲自上阵,带一半的队伍冲锋,落水了却根本没人关心!甚至没人注意到!因为同时被撞翻的船只太多,有的直接被撞裂成两半!快舸水手以大斧砍斫敌舰船舷,却如蚍蜉撼树,毫无用处!
不断有人被铁锥撞飞,被长槊刺穿,被船桨卷入江底!其余水手们争相跳水逃生,却被迎面冲来的战船撞得头破血流。
砰!砰!砰!
连环撞击,如重锤击鼓!
水花冲天而起,碎木、断桨、甲片、血沫一齐翻腾,张国部如被狼入羊群般收割!
李敬轩冷眼看着这一幕,纹丝不动。
因为这支快被全歼的船队本来就是诱饵!
“时至。”
李敬轩一挥手,令旗陡翻。
早已准备好的何南青部从侧翼大队杀出,拦腰截击来不及调整队形的艨艟大队!
那些艨艟方才猛冲快舸,船头铁锥多嵌入碎木残板,有的船舷甚至还挂着被撞翻的快舸残骸,船身倾斜!
桨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,船队首尾脱节,左右失应,顿时被分割包围,阵脚大乱!
荆州弓弩贴水齐发,专射桨手与舵位。钩索横抛,勾敌船侧,数艘并力,一扯即偏!
更有一群蚱蜢游舟,飞速贴近,持斧断橹!
原本锐不可当的郢州艨艟,眨眼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!
铁链沉落,闸口洞启!
偃月水寨偏闸再次打开!大队战船蜂拥而前,直欲破围接应!
李敬轩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。
他看准敌船连队加速,衔尾疾出,一声大喝:
“帆起!”
只听一声号角划破长空!
早已在鹦鹉洲侧背待命的百艘战船同时张帆!
白帆鼓满江风,如雪墙忽立!
雪墙借风疾掠,直扑闸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