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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此心向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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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微亮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一夜疾行,众人早已力竭。
双腿灌铅般沉重,衣衫被荆条扯得破烂,血污混着尘土,一张张脸上只剩强撑的麻木。
但无人掉队。
陈越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,林木蔽天,藤蔓如网,从外几乎无从窥探。
他所在之地,已过函谷,北入河东界内,属陕州与蒲州交界之处。
河东道,西接关中,东连上党,北控代北朔方,南邻河洛河内,汾水横贯其间,土厚水深,田畴富庶,秦汉称河东郡,隋唐置河东道,自古便有“表里山河”之谓。
李渊太原起兵,先定河东,方得入关定鼎长安。如今此地,更是叛军连接河北与关中的腰脊之地,亦是朝廷朔方军南下勤王、回援关中的必经之路。
潼关一破,叛军必分兵掠取河东诸州,控扼津渡,以断朝廷东西呼应之路。
他抬手示意。
“休整。喝水进食,不许远离,不许生火,不许喧哗。”
令出即行。
众人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,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队列。
没有争抢,没有骚动。
阿墩从潼关带出的那点粗饼,经过一夜消耗,已快见底。
每人分到掌心大一块,就着皮囊里浑浊的冷水,一点点强咽下去,勉强压住腹中火烧般的饥饿。
无人抱怨。
能从尸山血海的潼关活着爬出来,已是侥幸。
休息间隙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陈越。
他坐在青石上,闭目调息,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庭院闲坐。
一夜奔袭,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狼狈。
野外急行、观星辨位、辨识风水……上一世在特殊事务局所经受的严苛训练,这些跨越千年的技艺,在这个时空下以其无可辩驳的精确,成为黑暗中引领方向的唯一明灯。
在这支队伍里,他早已不是那个谁都能使唤的小卒。
他是脊梁。是胆魄。
是这漆黑乱世里,唯一能指明活路的光。
“陈兄弟……”
先前发问的年轻士卒终究没忍住,嗓音沙哑地开口:“您昨日说,长安去不得……这究竟是何道理?长安是国都,天子所在,禁军拱卫,我们去投朝廷,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惶惑。
一双双眼睛抬起,望向陈越,期待中压着深深的不安。
不去长安,还能去哪?
这天下,难道真要落草为寇?
陈越缓缓睁眼,目光平静。
是时候了。
有些话,必须说透。人心才能真正聚拢,而不是一盘随时会散的沙。
“你们觉得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长安能安坐关中百年,靠的是城墙高厚,还是禁军骁勇?”
众人一怔。
有人迟疑道:“自、自然是禁军能战,朝廷坐镇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陈越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,“长安之安,从来不在禁军,而在潼关。潼关在手,关中便是铁桶;潼关一破,长安以东,千里平原,再无险可守。”
他略顿,声调沉下:
“叛军铁骑精锐,携大胜之势长驱直入,旬日便可兵临长安城下。以如今长安军心溃散、民心惶惶,以杨国忠乱政、朝堂腐朽之状。你们觉得,守得住么?”
林间一片死寂。
他们虽只是底层士卒,却不是聋子瞎子。
杨国忠专权,哥舒翰被逼出战,二十万大军一朝覆没……这些事,他们多少听过,只是不敢深想,也不愿深想。
天子脚下,煌煌京城,怎会守不住?
“守不住。”陈越直接捅破了最后那层纸,“潼关一破,长安必乱。届时官员逃命,世家南迁,富商卷财,禁军无战心,甚至溃散为匪。你们若涌入长安,非但找不到倚仗,只会陷进更大的乱局。饿死、踩死、或被乱兵所杀,别无他路。”
“那天子呢?”老王哑声问,喉结滚动,“天子岂会坐视长安陷落?”
陈越目光微冷,语气平静,却重得让人心头发颤:
“玄宗年迈,久居深宫,不知天下汹汹,只听杨国忠奸言。叛军逼近,他不会死守,只会弃城西逃,入蜀避祸。蜀道千里,逃难队伍长达数十里,流民溃兵混杂,劫掠横行,饿殍遍野。你们若跟去,不是投奔朝廷,是送死。”
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
众人脸色惨白,心神俱震。
天子……弃城而逃?
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景象。
可看着陈越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脸,想起他在城头料事如神、带他们杀出重围的种种,他们不得不信。
这个人,仿佛总能看穿迷雾,直指真相。
“那天下之大,我们还能去哪?”老王声音发涩,透着一丝绝望,“难道大唐真就要亡了?”
老王不怕死战。
辽东的雪、陇右的风沙、潼关的血,他见得多了。
刀口舔血的日子里,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,大不了还回去。
可他怕这种看不见希望的崩溃。
他身旁,那个才十八岁的李姓关中娃子,此刻脸色煞白,双腿发颤,眼神空得像个被掏空的壳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,干脆一屁股瘫坐下去,抱着头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还有人仰脸望着惨白的天空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绝望是瘟疫,比叛军的刀还快,眨眼就能蚀光一群汉子的脊梁。
老王的目光投向这些同生共死的面孔。
他们能跟着陈兄弟杀出潼关,能咬牙走这一夜,靠的是一口气,一股不甘就这么死在乱军里的心气。
可一旦这口气泄了,心气散了,人就成了行尸走肉,比死在潼关城头还不如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刀的手紧了又紧。
他可以带头冲锋,可以断后死战,但不能看着这群刚刚拧成一股绳的兄弟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垮掉、烂掉,死在绝望的路上。
“大唐不会亡。”
陈越站起身,望向西北,一字一顿,如金石坠地,铮然有声:
“我们去灵武。”
灵武?
众人面面相觑,茫然无措。
那是朔方边陲苦寒之地,在他们这些关中子弟心里,荒凉得不值一提。
去那儿,能有什么出路?
“陈兄弟,灵武那种地方……去了能做啥?”有人小声问,声音发虚,“要粮没粮,要兵没兵,咱这二十来人去了,不是饿死冻死么?”
“灵武虽小,却是大唐中兴之地,是天下最后的脊梁。”
陈越转身,目光如炬,看向众人。
“玄宗入蜀,天下无主,人心涣散。但太子李亨,素来贤明,有心整饬山河,绝不会随玄宗入蜀避祸。”
他稍顿,声调陡然扬起,如剑出鞘:
“太子必北上灵武,收朔方精兵,倚郭子仪、李光弼二位当世名将,登基正位,号令天下忠义之师,共讨国贼!灵武一立,则大唐社稷有主,天下人心有归,平叛复京,方有指望!”
登基即位?
太子要在灵武称帝?
众人彻底惊住,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这等扭转乾坤的庙堂大略,这等洞悉未来的军国机密,眼前这个昨日还是潼关城头一小卒的年轻人,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晰?
林间死寂,只余晨风穿叶。
所有人看向陈越的眼神,已从信服,变成了深深的敬畏。
这人,绝不是凡人。
“我们去灵武,不是逃难,不是苟活。”
陈越踏前一步,声如金铁交鸣,在晨雾中回荡:
“是投效新朝,是从军讨贼!是洗刷潼关溃败之耻,是收复两京,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。是堂堂正正,做一回顶天立地的大唐男儿!”
“讨贼……”
“复长安……”
有人低声重复,眼中渐有火苗燃起。
他们本是潼关溃卒,兵败逃亡,如丧家之犬,满心屈辱迷茫,前路漆黑如夜。
可陈越这番话,如一道惊雷劈开黑暗,给了他们一条堂堂正正的路。
一条能活、能战、能挺直脊梁做人的路。
不再是溃兵,不再是逃卒。
是大唐义师,是讨贼锐士,是这破碎山河中,最后一捧不肯熄灭的火!
“我等愿随陈兄弟,共赴灵武,投效新朝,讨伐国贼!”老王猛地站起,虎目含泪,声如洪钟。
“愿随陈兄弟!”
“赴灵武,讨安贼!”
“复长安,雪此耻!”
二十二人轰然起身,握拳低吼。声音虽竭力压抑,却异常坚定,在林间震荡回响。
人心附,血性燃。
陈微微颔首,目光掠过每一张激动而坚定的脸。
从潼关城头死中求活,到破城后杀出血路,再到此刻指明前路、收拢人心,他终在这乱世,扎下了第一簇根。
这支二十二人队伍,不再是一盘散沙。
他们有魂了。
有胆了。
有路了。
接下来,该立规了。
无规矩,不成方圆。
乱世之中,无纪之众,人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。
“既然诸位愿与我同心共赴国难,从今往后,我们便不是散兵游勇,而是一支义师,是大唐在北地不灭的旌旗。”
陈越声沉如铁,竖起三根手指:
“今日在此,约法三章。凡我部众,人人遵守,违者军法从事!”
众人凛然,屏息凝神。
“第一,不扰民,不劫掠,不杀无辜。我等是唐军,是义师,不是叛贼流寇。手中的刀,只斩国贼,不向百姓。”
“第二,行有队列,止有次序,昼夜警戒,令行禁止。一切行动,听号令行事,擅动者严惩。”
“第三,同甘共苦,死生相依。粮食统一分配,伤病共同照料。不弃伤者,不抛袍泽。今日并肩者,便是异姓骨肉!”
三条规矩,简单,清楚,却字字千钧。
“谨遵号令!生死不负!”
众人齐应,声震林樾。
晨光终于穿透层层枝叶,洒落肩头。
他们衣衫褴褛,甲胄不全,兵刃斑驳,可每一双眼,都亮得灼人,如星火初燃。
陈越转身,面向西北,挥手指向前路。
“既然如此。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剑鸣九天:
“那我们就昼伏夜行,绕开叛军主力,向北,入朔方,赴灵武。”
“踏平坎坷,重整山河!”
“是!”
吼声如雷,惊起林鸟。
此去灵武,八百里路云和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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