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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刀笔与兵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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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正是周文秀。
老族长周忠的独子,小邑县衙的刀笔吏,专司文案簿记、往来牒报。
他不掌兵,不掌刑,却握着消息、法度、粮簿与县府的动向。
周文秀目光先扫过清冽的井水,再掠过村民神色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快步上前,转向陈越,郑重一揖。
姿态谦和,无半分嫡系常有的倨傲。
“在下周文秀,供职小邑县户曹佐。先生以古法救全堡于水火,文秀代黑山屯上下,谢先生大恩。”
陈越拱手还礼: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陈越身后那十九人虽少,却皆是生死地里厮杀出来的士卒。
此刻稍加整队,透出军旅的气象着实有些气魄。
再配上缴获的马刀、角弓与皮甲,已非败逃溃卒,倒像一支小而精悍的锐士。
周文秀看在眼里,心中微定。
陈越的目光在周文秀身上不由得多停留了几息。
只几眼便看懂局势,还能在这乱世中携粮回乡、心系桑梓。此人精明务实,绝非庸碌书生。
这一揖一对,两人目光接触间,便知对方绝非寻常人物。
竟然生出些惺惺相惜的默契。
“周公子,”陈越开口,声音平稳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自潼关失守,河东诸州官吏或降或逃,人心惶惶。
黑山屯地处河东道蒲州小邑县,藏于中条山北麓的隐蔽坳地,消息闭塞。
屯里人只知天塌了,却不知塌到了何处。
陈越想弄清,这滔天巨浪究竟卷到了哪一步。
这附近的局势,周文秀定然清楚。
两人走到老槐树下,避开人群。
“周公子,”陈越问道,“蒲州城内,如今是谁在主事?”
“是崔昌刺史。”周文秀径直答道,“原哥舒翰大帅麾下郎将,朔方军旧部出身。潼关陷后,他收拢千余残兵固守蒲州,不肯降燕,亦不弃城。只是……”
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:
“只是兵少粮缺,甲械破旧,连州城四门都守不全,乡野之地更是无力弹压。如今周遭坞堡村落,全凭自保。崔刺史所能为者,唯死守州城,不令叛军轻易东渡而已。”
短短几句,便将蒲州现状说得分明。
忠唐孤臣,困守孤城。
有守土之心,无弹压之力。
怀报国之志,无重整之资。
这也是河东道如今忠于唐室者的缩影。
“不仅如此,”周文秀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“昔日那些慑于官府威仪的山匪野寇,如今知潼关崩陷、长安震动,已如饿狼出柙。劫掠村舍、占山据寨者层出不穷。黑风寨便是其一。更麻烦的是,县尉王昌早与此辈勾结,官匪一家,乡里苦之久矣。”
他看向陈越,眼中忧色真切:“我只怕,黑山屯往后的安稳日子,难了。”
陈越接过话头,目光锐利:
“黑山屯这一带,看似偏僻,实是蒲州左翼咽喉。北连乡坞,南通山径,东控中条山道,西瞰河津渡口。此地若失,蒲州后路被断,粮道、斥候、溃卒收容、乡勇征召,全线皆瘫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这已非寻常匪患。掐住这里,便是扼住了蒲州的脖子,这恐怕是燕军深层的谋划。”
这番话,与早先孙药儿所言彼此印证,彻底坐实了蒲州危机。
周文秀真正动容。
他见过夸夸其谈的官,见过纸上谈兵的吏,却从未见过一个溃卒队正,能将地理要害、兵略大局看得如此通透冷静。
此人,是真懂兵事,知大势。
“陈队正绝非普通军将。”周文秀深吸一口气,语气郑重。
“你懂典籍、知军屯、能整伍、有兵骨。文秀斗胆,恳请陈队正留在黑山,为屯堡护一时安宁,为河东守一门户,为崔昌将军固一后援。”
“我在县中,尚能略尽绵力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句句实在:
“其一,传递消息。叛军动向、州县叛附、崔将军境况、县尉阴私,我可设法提前递回。
其二,衔接法度。为先生谋一个乡勇团练的正经名分,不至被视作乱兵,便于收纳溃卒、整编乡勇。
其三,周转粮草。从县仓余粮、富户捐输中,可设法抽一部分运回黑山,支撑屯垦。”
说到此处,他目光坦诚,毫无虚饰:
“陈兄有兵略、有威望、能练兵安民;我有消息、有名分、有周转之径。若陈兄不弃,文秀愿为臂助。”
“黑山屯稳,则蒲州侧翼稳;蒲州稳,则河东尚有可为。”
陈越深深看他一眼。
这不是简单的族长之子结交外人,这是同路之人的战略结盟。
周文秀看得清自己,也看得清陈越;看得清黑山,也看得清天下。
不卑不亢,不攀不附。
“周兄见识,陈某佩服。”陈越声音沉静,“崔将军忠唐,我亦是唐卒。守黑山,便是守蒲州;守蒲州,便是守河东。。”
“我留下!”
一声周兄,知己兄朋。
周文秀眼中一亮,亦郑重回道:“陈兄,大义。”
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扳指,递与陈越:“此物是我私印,县中门吏皆识。若有急事,可遣人持此物至县衙东侧清源茶肆寻我,掌柜自会通传。”
陈越接过,入手温润。
“只是黑山内部,宗族守旧,旁支不服。”周文秀苦笑,“家父但求安稳,周虎等人处处掣肘。短期内,陈兄必步履维艰。文秀只能在暗中支撑,不便过于显露,以免引来族人、县尉猜忌。”
陈越淡笑:“聚人心、练精兵、垦荒田,本就是慢功。不急。”
两人相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不远处屋影下,周虎盯着槐树下并肩密谈的二人,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旁支子弟凑近低语:“虎哥,文秀公子一回来就跟这外人黏在一处,摆明是要借外人的力,压咱们一头啊!”
周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
“认得几个字,通得县府门路,就了不起了?
净了水又如何?攀上文秀又如何?
这堡子里的田、粮、屋、规矩,终究是宗族与咱们旁支说了算。
“一个外来溃卒,想在这儿立旗,简直是痴心妄想!”
风掠过夯土墙头,枯草瑟瑟。
当夜,老族长周忠屋里。
周文秀跪坐父亲身前,斟茶细说:“父亲,外患如虎,黑风寨与县尉勾结,屯堡危如累卵。陈队正此人,沉稳有度,手下兵卒皆听号令,可为我堡屏障。当此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人。望父亲明断,予其信任,以稳屯堡根基。”
老族长抚着茶盏,久久不语。
烛火摇曳,映亮老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。许久,他缓缓叹道:“吾儿所见,为父岂不知?只是旁支不服,周虎躁烈,强推外人主事,恐生内乱……”
“父亲,”周文秀声音沉静,“若外患破门,何谈内乱?”
周忠闭目,终是点了点头。
次日清晨,老族长将周文秀从县里带回的两袋粗粮,推了一袋到陈越面前。
“陈队正,屯里余粮也紧……这些,且给受伤的弟兄们补补身子。”
陈越看了看那袋粮食,又看向老人浑浊眼中那丝不得已的歉然。
他拱手,却未接:
“老族长厚意,陈某心领。但粮是屯里乡亲的活命根本,陈某不能取。弟兄们的吃喝,我们自会设法。”
他转身,对周满道:
“传令:今日起,除重伤者,所有人轮值巡哨、约束行止,不得惊扰乡邻。自食其力,是咱们立足此地的第一道军令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井台。
他抬头,望向堡墙外苍茫的山野。
田要垦,渠要开,仓要修,兵要练。
灵武是新帝所在,固然是大义所归。然千里之遥,敌骑纵横。
事实证明,凭这二十余残卒贸然西行,与送死无异。
当此乱世,先求存,再图进。
黑山此地,险要可守,民心可用,更有周文秀为奥援。
替蒲州守稳这后方门户,远比疾行奔赴行在更有裨益。
暂不去灵武了,可陈越抬头望向北方层叠的山影,忽然觉得脚下的路,竟比奔赴千里之外更加漫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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