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清晨七点半,青泽县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干净。
刘浩打着哈欠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朝开发区开去。
副驾驶座上,张燕正低着头,在笔记本上画着今天入库、登记、分发物料的动线图。
“媳妇儿,你说峰子这次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?”刘浩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,忍不住叨叨。
“昨天你也看见了,硬凑了三百多台的破机子。这万一今天风声没传出去,或者传出去了人家老娘们儿不信,那C14可真就成废品收购站了。到时候峰子脸往哪搁?”
张燕头都没抬:“拉倒吧,小峰哪次办事没个准数?你以为像你一样?”
“啧,我这是理性分析!”刘浩撇了撇嘴,“你想想,让几百个成天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,撇下老公孩子跑来领料干活,这阵仗好搞吗?我怕的就是今天来个小猫两三只,那……”
“你要是能看懂,你也能开厂了!”张燕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,转头瞪着他,“好好开车,今天有你忙的。”
“好好好,张大厂长教训得是。”刘浩缩了缩脖子,脚下踩了一脚油门。
“前面拐弯就到了,你别忙乎了,我估计这会儿老许他们……”
刘浩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“吱......!”
车借着拐弯的惯性猛地刹停在路口,刘浩整个人往前一扑,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了椅背上。
“你疯啦?看见鬼啦?”张燕刚想骂人,顺着挡风玻璃往前一看,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前方,原本荒废冷清的开发区西侧辅路,乌泱泱的全是人。
数不清的电动车、脚踏三轮车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堵满。
刘浩这车根本过不去。
几百个挽着头发、穿着旧外套的农村妇女、下岗女工,正密密麻麻地围在C14紧闭的铁门前。
有人手里还攥着昨晚抄下来的电话号码条,有人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,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嗡嗡作响。
甚至还有不少人正从四面八方的土路上,骑着车源源不断地朝这里汇聚。
晨光打在这片略显沧桑却写满激动的脸庞上,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。
两人坐在车里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眼中不可置信。
刘浩咽了一口唾沫:“媳……媳妇儿……这他娘的得有五六百人了吧?咱那三百多台破机子……够她们抢吗?”
"你看那边,还在上人呢。"
张燕马上恢复过来,拍了刘浩一下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!”张燕一把推开车门。
“赶紧给陈峰打电话!你把B12和13的保安全叫来!今天这门要是敢直接拉开,非得出踩踏事故不可!”
张燕跳下车的那一刻,声浪像掀开锅盖一样扑面而来。
几百种声音搅在一起,裹着晨雾的水汽,黏糊糊地砸进耳朵。
"哎哎哎,你别挤!我七点就来了!"
"七点算啥?我婆婆六点就替我占上了!人呢?妈!妈......你在哪儿呢?!"
一个穿着绿色卫衣的中年妇女扯着嗓子朝人堆里喊,声音能穿透三条街。
旁边一辆脚踏三轮车的车斗里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,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凳子,显然是来替闺女排队的。
"来了来了!别喊了!全县都听见了!"
"妈你坐那儿别动,谁让你站起来的!腿不好还逞能!"
老太太没好气地把凳子往车斗上一墩:"我不站起来你看得见我?这人比赶集还稠!你抢好位置,外面还在进人呢。"
张燕侧身挤进人群边缘,每迈一步都要从缝隙里钻。
别人的肩膀硬邦邦地顶着她的胳膊,有人的电瓶车把手从侧面蹭过来,刮了她小臂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,包子味,老太太味,灶台的油烟味,还有晨雾裹不住的汗酸味。
"哎,我昨天也是听别人传的这厂子真的不用坐班?领了料子回家做就行?"
"真的啊!我三嫂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的,她邻居的表姐就在里头上班,一个月拿了五千多呢!"
"五千多?这厂子真有这么高薪啊?"
"骗你干啥!这都老黄历了,前些日子都传翻了,就是厂子卡人太死。"
"这一传出能带料子回家做,全来了,你看看这人,过年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人。"
"我感觉,就算咱比不上他们,一天在家咋的不能挣一百多啊,不比打工强多了。"
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。"嗞啦"一声,周围一圈人同时炸开了。
"我听的是按件算的,做多少拿多少,不封顶!"
"不封顶?那我一天做它十几个小时..."
"得了吧你,你十几个小时?你家娃谁管?猪谁喂?"
"我婆婆管!她不是天天嫌我在家吃闲饭吗,这回有活儿干了,看她还有啥话说!"
一阵哄笑声从人堆里炸出来,像过年放的二踢脚。
张燕往前挤了几步,耳朵里搅进来的对话像菜市场的摊位一样,一个挨一个,此起彼伏,根本分不清哪句是哪句。
左边,两个穿着碎花棉布罩衣的妇女头挨着头,压低声音却又根本压不住:
"我跟你说,人家这厂子老板是青泽的,不是外面来的。"
"本地的?哪个村的?"
"俺哪知道啊,但听说对工人可好了,管饭,还给交保险,这要是咱们能交社保,那可就有着落了!"
"交保险?骗人的吧?咱县哪个厂给工人交过保险?"
"就是没见过才稀罕呢!人家都上新闻了......算了我也是听说的,反正今天先来看看,又不要你命,这里面有多少会针织的都不一定,八成都是看热闹的,你好好准备准备。"
右边,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单手抱着个两岁多的孩子,孩子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打盹,口水把她旧外套后背洇湿了一小片。
她仰着脖子,踮着脚尖试图越过前面的人墙看一眼门的情况,但前面全是后脑勺。
"嫂子,你知道几点开门不?"她扯了一下旁边人的袖子。
那人回过头,嘴里正咬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:"不知道,说是八点,但也没个准信儿。"
"八点……那还有半个小时呢。"
"半个小时算啥?我光骑车就骑了四十分钟。"旁边一个嗓门更大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,一个头发花白的妇女骑着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一个草席,看那架势,像是做好了排一整天的准备。
"让让,让让昂!"
"骑车的!别往里冲了!前面全是人!"
"我知道!我就停这儿!"
二八大杠在人群边缘停下来,老太太一条腿支着地,另一条腿还没从车上抬下来,就朝里面喊:
"秀芹!秀芹在不在?!你占着位没有?!"
远处人堆里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应:"在呢姑......往左边来......左边!"
"左边是哪边?!"
"就是……哎呀你朝我声音这边走!"
老太太把自行车往路牙子上一靠,拎着草席就往里挤,嘴里还嘟囔着:"这比当年粮站放粮还吓人。"
门口最前排的位置已经被挤成了人肉城墙。七八个身板壮实的中年妇女肩膀挨着肩膀,谁也不让谁,脚下的站位精确到厘米。
她们的眼睛盯着大门,像是菜市场早上等着肉摊开张的,带着一股子不拿到就不走的狠劲儿。
"你往后站站,别贴我身上!"
"我贴你身上了吗?是后面的人推的!"
"后面的别推了,前面是铁门知道吗?被挤上去你负责啊?!"
没人听,声浪继续往前涌。
张燕实在挤不进去了,找空钻了出去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干了这么多年。
见过赶工旺季工人堵在食堂门口抢饭的场面,见过李建国那破厂发半个月白条后工人围着办公室讨说法的阵仗。
但头一次见着这种抢活的局面,不知道是这200块钱的威力,还是穷怕了的威力。
孩子的哭声、笑声、骂声、喊声、电瓶车的喇叭声、脚踏三轮的链条声,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在清晨七点半的开发区上空,升腾成一片巨大的、躁动的、滚烫的生活气浪。
张燕站在这片声浪的边缘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驾驶座上发愣的刘浩,扯着嗓子吼过去:
"刘浩!!你是不是手抖得按不了键了?!打不打了?!十分钟之内叫不来人我可自己上了......出了事你兜着!!"
刘浩啪地一下从方向盘上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开始拨号。
他刚才确实震住了。
他开了这么多年的出租车,见过这座县城最萧条的样子,大街上比路灯还少的人影,开发区门口能遛狗,商场关门比开门早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。
青泽县的人。
这么多。
这么挤。
竟然是往一个方向涌的。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