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我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。
那是南华真人庄子的一段亲身经历,名曰《叹骷髅》。
主要内容就是说,有一天,庄子路过一片荒野,看见了一个骷髅,要是正常人可能就被吓跑了,但庄子不是普通人呀,胆大包天的他直接枕着骷髅睡了一觉。
结果半夜梦见骷髅对他说:像我一样变成骷髅多好,死了之后,没有君,没有臣,没有四季,自由自在,比当国王还快乐。
庄子就问骷髅:“给你一次复活的机会,回到你的父母妻儿身边,你都不愿意吗?”
骷髅摇摇脑袋,连连拒绝:“我怎么可能放弃国王般的快乐,回去受那活罪?”
当时我听完这个故事,只当是庄子的怪诞寓言,一笑而过。
但师父却说,庄子是我们道教的四大真人之一,跟战国时期著名的道家代表人物文子、列子和亢桑子并列,又称作:道教四子。
老子与四大真人所代表的玄学,曾经和儒学一起被定为‘官学’,代表作品有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等,也就是现代的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真经》、《冲虚真经》等道家经典。
庄子的这篇《骷髅叹》更是被道教斋醮的超度仪式所吸收,创作出了一曲《金骷髅》。
“昨日荒郊去玩游,忽见一副白骨骷髅,嚣然无语卧荒丘,冷愀愀,风吹败叶满径堆愁。骷髅啊骷髅,眷属无音恩爱全丢!雨打风筛今几秋,恨悠悠,不闻人语惟听溪流。”
“骷髅啊骷髅,富贵功名怎到头?一旦无常,万事全休。”
“骷髅啊骷髅,光阴迅速,顷刻难留,奉劝人生莫悠游。早求解脱,同赴瀛洲。”
当时我并不能理解这篇的意思,师父只是让我先记下来背下来,等以后经历的事情多了,也许就慢慢理解了其中奥妙。
而现在,看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如果活着只是肉体的存续,那这个骷髅,算是活着还是死了?
如果死了是解脱,那这个永远困在孤岛上的人,算是活着还是死了?
“三十秒。”
青行灯的声音响起,像一把刀,切断我的思绪。
三十秒?只剩三十秒了?
想到这里,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些答案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,这个男人到底是活,还是死。
每一次,答案都被我自己推翻。
说活着,太浅薄,说死了,又不够准确。
那个男人的眼睛,那双空洞洞得望着海面的眼睛,在我脑海里越来越大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我忽然又想起了王富贵。
那只缺了半边耳朵、裹着花围巾、五百年来倒霉不断的黄鼠狼。
它为了救我,死在了青行灯的火焰里。
临死前它说:“遇到你们我真倒霉,但我王富贵,无悔。”
它是死了。
可它的话,却还活在我的心里。
这时耳边忽然想起了它说的那二十一个字,也是老天师曾留下的预言:“遇雨而生,见谜则死。生生死,死死生,生死一念成道间。”
它并不聪明,可它居然回答对了青行灯的那一道题。
毫无疑问,刚才它之所以能帮忙回答正确,应该是老天师告诉他的。
遇雨而生,我看见了。
见谜则死,我也亲眼看到了。
那么生生死,死死生,会不会其实跟黄鼠狼无关,而是老天师借黄鼠狼之口提醒我的?
只见我一直不明白最后那几句。
生生死,死死生,生死一念成道间。
现在,看着那个礁石上的男人,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,看着这座美得让人窒息却又死寂得让人发疯的孤岛,我忽然懂了。
生生死,死死生。
不是单纯的活着或死了,是生中有死,死中有生。
是活着如同死去,是死去却还活着。
是肉体和灵魂的撕裂,是存在和意义的悖论。
那个男人,他活着!
他的肉体活着,他能感知阳光的温度,能品尝椰子的清甜,能听见海浪的声音。
他是生理意义上的生,是道家所说的“形”的存续。
可他也死了!
他的精神已死,他的自由死了,他活着的意义也死了。
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没有同类,没有希望,没有未来。
他是灵魂意义上的死,是道家所说的“神”的消亡。
庄子说: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
形如槁木,心如死灰。
所以……
“倒计时,三秒。”
青行灯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三……”
“二!”
“一!”
我睁开眼,义无反顾得说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我一字一句无比坚定:“既是活着,也是死了。”
空间里一片死寂,连那些窃窃私语想要干扰我的声音一并都消失了。
“肉体活着,灵魂已死。”
我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稳:“他有生命形态,能感知世间万物,这是生理意义的生。”
“可他失去自由,失去同类,失去存在的价值和意义,日复一日重复虚无,这是灵魂意义的死。”
“庄子说过,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。可他不是真人,他只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囚徒。他不会说生,因为他已经不知道生的意义;他不会恶死,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死的可怕。他只是存在着,像一块石头,像一棵树,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,存在着,却没有存在的意义。”
“你的谜题很有意思,如果说上一题是让我感知唯有今天才是真正的存在,那么这一题就是告诉我,生死的存在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形态。”
“你来自幽冥,你死了,却也活着,你一直都存在着。”
这是青行灯的存在之局。
她也在让我回答她的存在,是活着还是死了。
我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看向她道:“唯有辩证作答,才能活命,不知道这个答案,你是否满意?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然后青行灯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答、案、正、确。”
可在那平静的深处,我似乎听见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,是惊讶?是欣赏?还是别的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答对了。
绿光开始消散。
那座孤岛,那个礁石上的男人,那片无边无际的海,都像烟雾一样缓缓散去。
我再次回到了那片荒郊野外,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墨非烟的眼眶红红的,嘴唇微微颤抖,却什么都没说。
皇甫韵张大嘴巴,半天合不拢。
慈悲小和尚双手合十,低头念了一声: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
张老微微点头,那双智慧的眼睛里,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而我则是双腿一软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幸好,幸好答对了。
可我没有一点高兴。
因为我想起了那个男人的眼睛。
那双空洞的、望着海面的眼睛,那具形如槁木、心如死灰的身躯……
有一天,我也会变成那样吗?
不会。
因为我有他们。
我回头看去,他们也正在看着我。
我有师父,有墨非烟,有皇甫韵,有慈悲小和尚,有那么多愿意和我并肩而立的人。
可那个男人没有。
他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