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木屑从凿子底下翻卷出来,像飞扬的雪花一样纷纷落在了树根处的泥土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木料的清香味,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
多年的木匠生涯早就让我爸的手变得非常稳健,他用凿子沿着那圈“反脉”的纹路慢慢往下走,每一下都很轻,像是怕伤着树。
我看得出来,他是在顺着老张头嵌楔子时留下的那条缝在下刀。
那条缝细得几乎看不见,可在我爸手里,那条缝就像是一道敞开的大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可我爸却始终没有加快速度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都没擦。
当最后一块木屑落下来的时候,那一小块碗口大的楔形木块终于松动了。
我爸见状立刻把凿子搁在了树根处,用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那块木楔的边缘。他使了点巧劲,那块木楔瞬间就发出了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从树洞里脱离了出来。
下一秒我就看见木楔掉下来后,树上顿时出现了一个也就拳头大小的树洞!
洞里似乎是垫着一层干苔藓之类的东西,已经发黄发脆了,而苔藓上头,果然搁着一个用桐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!
我爸没有丝毫迟疑,赶紧伸出手把油布包拿了出来,沉默了一两秒后才慢慢蹲下来开始小心地解开麻线,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。
那油布竟然里里外外一共裹了三层。
最外面一层是防雨水的,中间一层是防虫蛀的,里头还衬了一层干透了的艾草,艾草已经枯得发灰,可那股子药香味还在。
最后一层艾草被拨开的瞬间,我看见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裱纸。
这纸好像有点眼熟?
我定睛一看,瞬间就发现那纸似乎是从《鲁班书》上裁下来的,边角有点发黄发脆,可保存得还算齐整。
这是老张头家柜子里的鲁班书被扯下来的纸?
我爸把纸展开的时候,陈志国也凑了过来,我们三个人在枣树底下围着那张黄裱纸看看,谁都没先说话。
纸上的墨迹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,字也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,像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在照着字帖临摹出来的一样。
我看着那些字,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发酸。
信上的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话: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可你既然能看到这封信,就说明你是一个真正有本事有匠心的人。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能看得懂我做在陈老哥棺材上的手脚,才能顺着我留下的那些零碎东西一路找过来,才能在枣树中找到我藏的信。”
“你能追查到这一步,我就放心了。”
信的开头就这么几句话,没有称谓,没有落款,如同是老张头就坐在对面跟人唠嗑一样。
可字里行间那种不紧不慢的口气,又透着一股子看开了的坦然。
而我却莫名的觉得有点心口堵得慌,脑海里那个憨厚老实的老头形象竟然越来越清晰了,好像他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笑呵呵的在看着我们和我们聊天一样。
我爸拿着那封信的手有些颤抖,他开始给我们念起了那封信:
“我知道我师弟柳一明回来要害陈老哥。我看着他走上了这条路,但是我却拉不回来,我也没法拦他。”
信上的字迹在这一行明显用力更重,有些笔画甚至把黄裱纸戳出了细微的裂口。
我爸的声音不大,略带着一丝低沉,但是却每个字都让我感觉直击心脏。
“他是我师弟。”
“我欠陈老哥一条命。六几年闹饥荒的时候,我差点饿死在路边,是陈老哥把家里仅剩的吃的分了我一半。没有他,我张满明活不到今天。柳一明受天仙府的指示要害陈老哥,我没法阻拦他,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试着阻止。”
听到这里,陈志国猛然一愣,然后这个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话,只是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天仙府不会这么容易放弃陈家的保家狐仙的。我只能找陈老哥商量,怎么能保护好陈老哥和志国他们。”
“可陈老哥跟我说他活够了。他说他这把老骨头,要是能换志国和小宝平安,值。我不答应,他就骂我,说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哥,就让我死得有用些。”
信写到这里,我看到那字迹明显潦草了不少,应该是老张头的手在抖。
“那口薄棺材是我故意没封煞的。做得薄,做得浅,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我不知道谁会看见这口棺材,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看懂我做的手脚。可我赌的就是会有懂行的人看出来,并且来找到我的尸体,看到丧榫纹追查下去。”
我爸念到这儿,声音已经有点哑了。
接着他翻开了信纸的反面,这一页的字迹比前一页整齐的多。
“天仙府真正的目的是龙山龙脉和陈家的保家狐仙。陈家祖上有位先人,叫陈日新,他是明朝时候在龙虎山修道得了真传的道长。他在山中救过一只受伤的狐仙,替它挡了一劫。后来陈日新羽化成仙,狐仙为了报这份恩情,立誓保陈家后人平安,这一保就是几百年。”
“但是这只狐仙已经快要修行圆满了。”
“柳一明告诉我,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火枣,谁也说不准。可这只狐仙一旦修为圆满,它体内结出来的内丹之花,就会是实打实的火枣。天仙府在滕城最重要的目标,除了龙脉就是它道行圆满后体内的火枣!”
火枣!
听到这两个字从我爸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
火枣要熟了!
原来老张头托刘大爷告诉我们的那句话说的不是枣树上的枣子,说的是这只狐仙!
“我师弟柳一明……”
我爸念出了这几个字后忽然停住了。
我等了几秒钟,见我爸皱着眉头不继续读了,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想看看信上到底写了什么。
可我爸的手指头压着的地方,墨迹已经洇成了一团。那一团墨迹下面确实写了些什么,可全都被涂污了,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,明显是老张头写完又给涂抹掉了。
“那只狐仙已经回到了东北铁刹山,你们不用再担心了,我怕天仙府的人狗急跳墙,所以只希望你们能保护好志国一家。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对你们最后的请求吧。丧榫纹是我故意刻上去的,就当是我在替我师弟和我给陈老哥一家赎罪吧。”
“张满明绝笔。”
我爸捏着那张黄裱纸的手微微发颤,指腹上沾的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晨光透过枣树稀疏的枯枝,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像是老张头隔着阴阳在跟我们说话。
“张满明绝笔”那五个字一出来,我顿时就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晌没喘过气来。
老张头原来叫张满明。
我还从来不知道他的全名。
大家都叫他老张头,一个人活了一辈子,到最后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称呼。
我爸念完那封信后院子里安静得很。
只有风吹过枣树梢的时候,那些还没掉光的枯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替老张头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一样。